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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08-27 20:50:00
摘要:莫迪里阿尼肖像画以拉长形体、柔韧轮廓、克制色彩与眼部留白建构独特视觉系统。其成熟期作品将眼睛化为单色或底色,形成“无瞳之视”。本文从造型语言维度切入,探析去瞳孔化处理如何让画中人脱离凝视,并从向外注视转向向内闭合,由此提供了一条肖像画观看逻辑的不同路径。
关键词:莫迪里阿尼;肖像画;无瞳之视;造型语言;观看逻辑
引言
20世纪初巴黎,立体主义、表现主义激进地解构着形体与色彩,多数画家笔下的女性仍作为被欣赏、被欲望的客体存在。而意大利画家莫迪里阿尼与之不同,他生于犹太家庭,旅居巴黎后始终处于异乡人的漂泊状态,一生困顿多病。他用留白的眼睛隔绝观者与画中人物的视觉交流,既背离西方肖像画“以眼传神”的传统,也与顾恺之“传神写照”的美学形成反向对话。他曾说,塞尚的人物是不用眼睛看的,而自己的,不画瞳孔,他们也在看。这种“看”从向外注视转向向内闭合。
一、以悬浮、柔韧、静谧、留白建构造型
(一)拉长的比例制造悬浮感
莫迪里阿尼笔下人物形象的颈部、面部、肩膀被刻意纵向拉伸,形成优雅而疏离的比例。这种拉长源自其1910年前后的石雕实践,在《戴帽子的珍妮·赫布特尼》中,珍妮的颈部如柱状延伸,肩线下弧,仿佛从石块中雕琢而出。这种拉长与帕尔米贾尼诺《长颈圣母》有相似之处,但被莫迪里阿尼演变为具有现代特征的极简风格。他从布朗库西那里学到对形象的概括与提炼,使绘画高度概括,轮廓线近乎平涂而造型优雅。拉长的形体制造微妙的悬浮感,人物仿佛被向上拎起,双脚尚未完全落定,这不是为了让形体更美,而是为了让观者的目光从“真实的人”上移开,是画家生命漂泊状态的视觉隐喻。
(二)柔韧的线条包裹形体
莫迪里阿尼的轮廓线舍弃了明暗过渡,流畅的弧线贯穿人物整体,从头顶至颈部、从肩部到手臂,线条的连贯性从不被打断,被考克多称为“不沾血气的灵魂的线”。而线条的柔韧源于非洲面具艺术与塞尚绘画的双重滋养,非洲雕刻以连续弧线勾画面部轮廓,被莫迪里阿尼转化为面具式五官的处理法;塞尚对形体的几何化重构,则被他转化为对整体延续性的强调。他在原始艺术的简练与古典的优雅间找到了平衡。柔韧线条将人物包裹起来,观者的目光难以穿透。这种包裹与“无瞳”构成同一种逻辑,画中人不再向外界敞开,与观者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薄膜。
(三)低饱和的色彩营造静谧
莫迪里阿尼的调色板以赭石、土黄、灰蓝、暗红为主,背景往往单色或微弱渐变的平面。《戴大帽子的珍妮·赫布特尼》中,帽檐占据画面上部,人物脸部和躯干以暖灰褐色平涂,背景是均一的灰蓝色。低饱和色彩构筑静谧的情感容器,没有热烈明亮的红和黄,只有温和的赭和灰。这种色彩系统为“无瞳”提供了情感温度上的匹配,瞳孔的缺失需要低饱和的色调来配合,否则留白会显得是未完成的草图,而非有意为之。
(四)空洞留白的眼部隔绝对视
在所有造型要素中,眼部留白最具辨识度,1909年《大提琴手》中,人物瞳孔与高光尚完整描绘,但1915年后,莫迪里阿尼逐渐将眼睛简化为单色色块,或干脆留出画布底色的空洞。他曾说,他用一只眼睛看世界,另一只眼凝视自己的内心。眼部留白并非人物失明,而是拒绝被看透。没有瞳孔、没有具体情绪指向,这种空缺反而让观者获得了更大的感受空间。四种造型手法都围绕“无瞳”这一核心展开,共同将画中人的身体从写实状态中抽离,转化为一个不可被轻易读解的精神存在。
二、以切断对视重构观看逻辑
珍妮·赫布特尼是莫迪里阿尼的伴侣,也是他创作最多的模特,现存超过20幅以她为原型的肖像。现实中两人关系极为亲密,珍妮最终在他去世次日殉情。然而在画布上,珍妮从未与观者或画家产生目光交汇。《戴帽子的珍妮·赫布特尼》中,她的眼睛是空洞的色块,嘴角没有笑意,姿态内收而身体微倾。观者可以注视她,但她从不回看。这不是不爱,而是更深层的诚实。即使最亲密的关系中,人仍然是孤独的。莫迪里阿尼抹去了珍妮性情的可读性,她不喜不悲,不迎不拒,只是一个“存在”本身,拥有一个不被外人窥探的完整灵魂。
传统肖像画默认注视与被注视意味着目光的相互穿透。而莫迪里阿尼打破了这一前提,他用眼睛的留白告诉观者,有些东西眼睛无法看到,有些内心任何目光都无法穿透。珍妮的形象因此从一个被客体化的爱人转变为一个不可穿透的精神存在。同样的逻辑也出现在他成熟期肖像作品中,无论模特是友人、赞助人或陌生人,无瞳都是普遍适用的造型法则。至此“无瞳之视”在珍妮系列中完成了统一,形体上取消瞳孔,观看上切断对视。
东晋顾恺之曾提出“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将眼睛视为传递人物精神的核心。西方肖像画传统亦然,瞳孔光点始终是画家经营的重心。而莫迪里阿尼的选择恰恰相反,画中人不必通过注视外界来传达精神,而是通过“不注视”来保全自身的不可穿透性。顾恺之的眼睛“向外敞开”,通过眼睛建立画中人与观者的精神连接,莫迪里阿尼的眼睛则“向内闭合”,通过取消瞳孔切断这种连接。前者通向可被理解的生动,后者通向不可被穿透的存在。两种眼睛的处理方式,对应两种不同的观看逻辑,一种通向共鸣,一种通向沉默。
同期巴黎艺坛,波兰裔女画家蓝碧嘉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塑造了现代女性的视觉范式。她采用几何化轮廓,色彩鲜艳饱和,人物眼神尖锐地直视画外。莫迪里阿尼用抹去瞳孔来隔绝观看,而蓝碧嘉用瞪大双眼去迎击观看。前者以目光的缺席消解凝视,后者以目光的迎击重构观看关系。两种策略殊途同归,都在不同维度上挑战了传统肖像画中女性作为被动观看对象的惯例。
三、结语
莫迪里阿尼通过取消瞳孔描绘,提供了一条肖像画观看逻辑的不同路径。拉长的比例、柔韧的线条、低饱和的色彩和空洞的眼睛,这些造型元素不是孤立的形式堆砌,而是一套互相关联的视觉系统。观者注视她,但她从不回看;她就在那里,却拒绝被看穿。不画瞳孔,却依然在看,只是他们看向的是自己的内心。不画瞳孔,才是他面对世界的常态。
参考文献
[1]乔弗里·梅耶斯.莫迪里阿尼传[M].吴晓雷,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2.
[2]刘义庆.世说新语校笺[M].徐震堮,校笺.北京:中华书局,1984:387.
张思 王贻琰 罗钰波 田源 吴晞沐
西南民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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