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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大门外紧挨着一条马路，人行道上立着一棵孤零零的柳树。四周齐刷刷全是挺拔的杨树，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唯独这一棵柳树突兀地立在中间，格格不入。我时常好奇，不知当年植树的人是何心意，偏偏在一众杨树之间，独独栽下这一株柳树。它始终融不进周遭挺拔的林木，岁岁年年，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小土地，安静扎根生长。

它是路边最先读懂春意的树。往往春风还未吹暖街巷，万物尚且沉寂的时候，这棵柳树就已经悄悄感知到了季节的更迭。枝干之间，慢慢漾开一层浅浅的嫩绿，朦朦胧胧的，像是藏着一整个早春的温柔，比街边的草木都要早一步苏醒。待二月春风掠过，恰似剪刀裁出新色，一夜之间，满树嫩芽舒展，化作一袭清润的墨绿。微风拂过，柳枝轻摇，身姿柔软又舒展，宛如温婉素雅的少女。它从不像杏花、牡丹那般开得热烈张扬，也不像杨树那般挺拔招展，不艳不俗，内敛又沉静，默默舒展枝叶，独属于自己的清雅风骨，格外动人。

入了盛夏伏天，这棵柳树的绿意便愈发厚重浓郁。细碎狭长的柳叶层层叠叠，织出一片温润的绿荫，褪去了春日的轻柔，多了几分蓬勃的生命力。闷热的午后，烈日炙烤着马路，周遭的草木都被晒得蔫软，唯有这棵柳树生机盎然。路过的行人总会习惯性地在树下驻足歇息，躲开灼人的骄阳，借着这一方细碎阴凉避暑。清风穿过柳丝，带着枝叶独有的清爽气息，抚平路人满身的燥热与疲惫，细碎的柳叶轻轻晃动，源源不断地漾着生机，让人真切触摸到夏日最鲜活的绿意能量。

秋天到了，柳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泛黄，褪去了春夏时节清亮鲜活的嫩绿，慢慢染上枯淡的鹅黄与沉郁的褐黄。风掠过枝头，叶片不再舒展柔软，边缘早早地蜷缩、打卷，纹路皱皱巴巴的，像历经半生风霜、步入暮年的老者，眉眼藏着疲惫，身姿不复轻盈。秋风也日渐凌厉，不复初秋的温柔，一阵紧过一阵，催着枝头秋叶簌簌凋零。

没过多久，树下便积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松软又萧瑟。此情此景，心底总会漫出真切的感慨：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漫不经心地踏过满地枯叶，只顾奔赴自己的前路，大抵早已忘了，这棵柳树曾在春日抽芽吐绿，最先捎来回暖的讯息；在夏日枝繁叶茂，撑开浓密的绿荫，为路人遮挡骄阳、送来清风。岁岁年年，它默默装点街巷，温柔庇护过往，可待到芳华落尽，只剩残叶飘零，便少有人记得它曾经的蓬勃与馈赠。

俯身侧耳，细细聆听脚下的落叶，细碎的沙沙声轻轻起伏，像一声微弱又隐忍的呻吟。它不是抱怨秋风的萧瑟，也不是哀叹落幕的悲凉，更像是一场温柔的告别。它耗尽一整季的养分滋养枝干，倾尽所有装点岁月，如今从容褪去繁华，甘愿归于尘土。那些细碎的声响，大抵是它最后的心声：“不问铭记，不求赞誉，只愿安稳落幕，静待来年新生”。

凛冬如期而至，彻底终结了秋日的余温。柳树的最后一片残叶也被寒风卷落，枝头彻底清空，光秃秃的枝桠尽数显露，疏疏朗朗地伸向天际。相较于周边依旧留着些许枝叶的草木，落尽繁华的柳树显得格外孤清，像一位洗尽铅华、一无所有的旅人，赤身立于苍茫天地间，无遮无挡，无依无靠，看着落寞，却自带一份坦荡。

凛冽的北风日夜穿梭，呼啸着掠过街巷，拍打着柳树的每一根枝干。风声凄厉，时而咆哮，时而低吟，分不清是寒风的呼啸，还是老树在寒风中暗自坚守的低语。它没有繁花绿叶的簇拥，没有枝叶的庇护，任凭寒霜覆枝、冷风侵骨，独自抵御着冬日的凛冽与荒芜。夜色沉沉，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落，将柳树纵横交错的枝桠勾勒得格外清晰。细碎的枝杈刺破朦胧的夜色，倔强地伸向漆黑辽阔的夜空，不弯折，不退缩，在寂静的寒夜里独自伫立，承受着长夜的寒凉与孤寂。

一夜风霜雨雪的磋磨，无人知晓它熬过了怎样的苦寒。次日清晨天光破晓，再看这棵柳树，依旧身姿挺拔，枝干笔直，没有弯腰屈身，没有颓靡倒伏，依旧赤条条地、倔强地挺向澄澈清冷的冬日长空。寒风依旧不止，霜露日日叠加，没人能笃定它能在寒冬里坚守多久，可它自始至终沉默伫立，不卑不亢，静静等候时序轮转。望着这株孤韧的寒柳，雪莱的名句自然涌上心头：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哦，这平凡又坚韧的柳树。它从不会因一时萧瑟而消沉，也不会因一时孤寂而颓唐。春夏之时，它顺势生长，倾尽全力绽放生机，默默奉献，不张扬、不炫耀，把最鲜活的绿意赠予人间；秋冬之时，它坦然凋零，褪去浮华，收敛锋芒，在无人关注的岁月里默默沉淀、蓄力新生。世人总爱赞颂春日草木的蓬勃，惊叹夏日花木的繁盛，却极少留意冬日枯柳的风骨。

其实，落叶从来不是终结，而是生命最通透与从容的。草木深知盛极必衰、枯荣轮转的自然规律，所以繁华时尽情生长，落寞时坦然退场。它舍弃满树枝叶，不是妥协于寒冬的逼迫，而是为了减少损耗，扎根深土，积攒足够的力量熬过严冬，等待春风唤醒生机。那些看似荒芜的枝桠里，早已暗藏新生的芽孢，藏着对来年的期许与期盼。

人的一生，亦如草木枯荣，亦如柳树的四季。我们总会有意气风发、繁花似锦的时光，也总会遭遇低谷落寞、一无所有的时刻。顺境之时，我们当如春夏之柳，向阳生长，踏实沉淀，尽力发光发热，不负时光馈赠；逆境之时，便学冬日之柳，守得住孤寂，耐得住苦寒，不焦虑、不浮躁，坦然接纳低谷，默默积蓄力量。

世间所有蛰伏，都是为了更好的重生；所有寒冬的坚守，都是为了春日的盛放。柳树无言，却用一枯一荣的轮回，诉说着最朴素的人生真谛——人生起落皆是常态，繁华时不骄，落寞时不馁，历经风霜依旧向阳，饱经世事依然纯粹。

风依旧吹过空枝，柳依旧静立路旁。我静静伫立树下，望着这棵历经秋冬洗礼的柳树，心中的感慨渐渐归于平和。不必惋惜逝去的繁华，不必畏惧眼前的寒凉，只要心怀期许、坚守本心，熬过漫漫寒冬，终会等到春风拂面，等到枝芽再发，等到满树新绿，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贺建康
国家税务总局陕西省榆林市税务局第二稽查局